分娩的陣痛從頭天傍晚開始，一直持續(xù)到次日午后。到了申時，宮縮的頻率越來越快。站在產(chǎn)房外能聽到穩(wěn)婆急切的話音，一直重復著“您用力！用力??！”綠珠得了消息，已經(jīng)從城里趕來，與甄緱一同陪侍在產(chǎn)房內(nèi)。婉兒、珊珊則領(lǐng)著一班侍女在門外守候，隨時聽用。

    簡寧已經(jīng)服下了催產(chǎn)的湯劑，呂霖又為她扎針過穴催產(chǎn)。兩下里相互作用，不過兩三盞茶的功夫，便疼得大汗淋漓，哎喲哎喲連聲呼痛。穩(wěn)婆見狀，一邊幫著按揉肚子助孩子入產(chǎn)道，一邊不得不勸道：“貴人您多用力，少說些話。沒得白耗力氣。”

    簡寧點了點頭，只得咬牙忍住痛楚，合著陣痛的節(jié)奏，使出全身力氣向下用力擠壓。綠珠跪在床頭拿帕子不停替佳人拭去臉上、頸上的汗珠，甄緱則握著她的手跟著一同吸氣吐氣，不斷地打氣加油。

    正在要緊關(guān)頭，簡寧忽的想起什么，一把抓住綠珠的手，斷斷續(xù)續(xù)道：“你要答應(yīng)我，萬一有個好歹，替我好生撫養(yǎng)兩個孩子。等霍青回來，讓兩個孩子認祖歸宗。他要是回不來了，你就把孩子們養(yǎng)大，讓他們知書識禮，學一門謀生的手藝。我的積蓄都由婉兒收著。等孩子們長大了，讓他們拿著這筆錢安身立命。”

    綠珠湊到她嘴邊，仔細聽完，不由撲哧一聲笑道：“我的公主，您省點力氣吧。就您這精神頭，好好用力才是真的?！焙唽幉灰啦火埖溃骸拔乙愦饝?yīng)我?！本G珠沒法子，只好點首道：“您放心。您的孩兒就是我的孩兒?！焙唽幱窒蛘缇椀溃骸澳憧陕犚娏?。”甄緱亦不得不道：“我省的，姐姐盡管放心。”

    簡寧畢竟生過三胎，不比頭產(chǎn)婦人，加之心智堅強，又有呂霖坐鎮(zhèn)，生產(chǎn)的過程總算有驚無險。到了晚上亥時許，兩個孩子前后腳呱呱墜地。一男一女，好一對龍鳳呈祥。

    簡寧失血頗多，身子虛弱，由婉兒等人服侍著抹干凈身子，換過寢衣，略吃了兩口粳米粥便倦極而眠。雙生子則由穩(wěn)婆抱去洗澡，再交由乳母哺乳。珊珊不放心，寸步不離地守著兩個孩子。婉兒則負責料理其他諸事。

    綠珠、甄緱在產(chǎn)婦身邊守了整整一夜。到了第三天清晨，簡寧睜開眼來嚷嚷著肚子餓，二人這才松了一口氣。彼此一打量，皆是妝發(fā)凌亂，眼下發(fā)青。三人一同用過早飯，簡寧便催促她二人回府。二人不肯，只道在這里休息也是一樣的。簡寧便道在這里萬難安下心來，好說歹說把二人攆走了，約定好過幾日再來。

    呂霖替雙生子檢視一番，除了個頭比尋常足月胎兒略小一些，一切安康。又聽乳母說起兩個孩子出生當晚便會自己吸吮乳汁，心中的石頭終于落了地。在蓬萊宮又呆了兩日，等到簡寧能下床行走，他便開了兩幅補血排惡露的湯劑交予侍女煎煮。眼見就到十五了，遂向眾人告辭，約定十日后再來探視。

    臨走前，珊珊除下腰間的荷包塞到他手里，說道：“我有東西給你，興許你用得上?！眳瘟爻隽藢m門，打開荷包一看，里面裝著一個小紙包。他取出紙包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，有一股淡淡的香氣，如蘭似麝，聞之令人心神激蕩。不由暗道：好個丫頭子，膽子也忒大了。

    呂霖回到懷遠坊的宅子，躺在床上睡了整一天一夜。到了次日醒來，依舊覺得神思困頓。這一日正是十五。往常這天他都是先去太醫(yī)院應(yīng)卯，然后就去棲鳳宮。宮里的侍女會為他預(yù)備早飯。今日起身時，早已過了應(yīng)卯的時辰，他便索性在家里用了早飯，然后將藥箱置于馬鞍下壓著的褡褳內(nèi)，騎著那匹退役的滇軍戰(zhàn)馬慢慢悠悠向皇城而去。

    呂霖如今是兩宮太后最信任的太醫(yī)，在太醫(yī)院里頗有地位。應(yīng)卯與否，不過走個形式。到了太醫(yī)院，果然已有同僚替他畫了卯。他便自沏了壺茶，坐在書案后將這趟驪山之行為圣母皇太后診治一事記錄在案。生孩子的事情自然是要瞞著人的，便編了些脈熱心悸、心火旺盛的虛癥搪塞了事。

    一時與兩位同僚聊了一會兒家常，為后宮的幾位太妃開了幾幅滋補的膏方，不知不覺便到了正午時分。同僚們或回家用飯或結(jié)伴下館子，也有邀他一起的，被呂霖婉言謝絕。一眨眼功夫，整個太醫(yī)院就變得冷冷清清的。

    呂霖往身上蓋了一件夾棉披風，便歪坐在交椅內(nèi)閉目養(yǎng)神。眼睛雖說閉著，腦子卻靜不下來。這兩日珊珊說的那些話時常在他腦中盤旋。歇了約有一刻時，他從交椅內(nèi)站起身來，摸了摸懷揣，便提起藥箱往棲鳳宮而去。

    到了棲鳳宮外，遠遠地便有內(nèi)侍迎上前來接過呂霖手中的藥箱，十足殷勤道:“您可來了，小的等了一上午?！眳瘟夭谎哉Z，只點了點頭。

    進了棲鳳宮，不上幾步，就見獨孤柳的一名貼身女官從寢殿里迎了出來，滿臉笑意道：“您來得正好，還沒用飯吧。今日尚膳監(jiān)送了烤鹿肉來。娘娘一個人吃著無趣。您來了，正好陪娘娘喝兩杯。我去庫房取一壇子金華酒來?！?br/>
    呂霖道：“娘娘這幾日身子可好？天氣轉(zhuǎn)涼，早晚須格外小心。”那女官道：“您自己囑咐她便是?！闭f時，將呂霖讓進殿去。

    自從進宮為獨孤柳請脈以來，這棲鳳宮呂霖少說來了也有二三十回，于宮內(nèi)路徑十分熟悉。不消人引路，便獨個兒來到寢殿內(nèi)獨孤柳日常用膳的偏廳門口。未及入內(nèi)，果然一股炙烤鹿肉的葷膻焦香之氣撲鼻而來。

    他推開槅子門一看，只見廳內(nèi)那張紫檀木鑲嵌玉石臺面的大圓桌上擺放著一只小小的紅泥碳爐。爐子上架著鐵制的烤盤。兩片猩紅的鹿肉正被放在烤架上炙烤。兩名侍女站在桌旁，一人拿一雙長竹筷子負責翻面，一人則執(zhí)一柄鬃毛小刷子負責刷油。大約是鮮有機會料理這樣的生肉，兩名侍女臉上都帶著幾分玩鬧的表情，氣氛十分輕松。

    獨孤柳端坐于圓桌的主位上，只看著那烤架上的鹿肉發(fā)呆，不知在想什么。直到那肉上的油脂被烤得滋滋作響，她聽見了方才回過神來。甫一抬頭，目光恰與呂霖相接。

    “今日又是十五了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