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一夜的手足無措、年少粗莽，每每回想起來，都教人撫額搖頭，暗自好笑。當晚他那初生牛犢的蠢笨模樣，要是被那幾位出身名門的小王妃看見，教他這堂堂太子的臉面往哪里擱？

    皇甫擎回到瓊樓，由李延福等內(nèi)侍伺候著更衣、凈面，重又躺回了病榻之上。時至今日，他早已想不起那紫色女子姓甚名誰。只記得她雖未經(jīng)人事，卻經(jīng)宮中嬤嬤教習得頗識陰陽之禮。任憑他粗手笨腳，胡弄一氣，始終面含微笑，不時指點上一二。即便他久攻不下，失了耐性，她也只是眉頭微蹙，強忍住眼淚，溫柔地鼓勵他。

    與獨孤柳大婚前夕，皇甫擎拿出自己的體己銀子，賞賜給兩位美人一大筆錢，并請求獨孤皇后許她二人出宮另嫁?？墒悄赣H卻說二人已被他幸過，再沒有流落民間的道理。不妨先去棲鳳宮住上一年半載，等過了新婚，再將二女送回東宮。將來或封妃或當女官，由他自己做主?；矢η娌辉高`拗母后，只得答應下來。

    誰知，一年后只有那紅衣女子回到了東宮，而那紫衣女子竟已不在人世?；矢η婷钛痈０档乩锫蚵牐胖滥亲弦屡与x開東宮后不久便茶飯不思，神色懨懨。經(jīng)太醫(yī)診視，居然有了身孕。

    皇甫擎這才想起二女離宮前數(shù)日，他曾與紫衣女子于御花園假山石后共領云雨。因是青天白日，二人恐人笑話，皆不敢聲張。因此那女子也并未服藥，以至珠胎暗結。獨孤皇后知曉此事后，當即命太醫(yī)配了墮胎藥，強令那紫衣女子落下腹中胎兒，并說“長子庶出，將來恐有奪嫡之患。此子不能留。”還說“太子年少體健，子嗣得來容易，何必急在一時？”可憐那紫衣女子因此身心俱損，情思郁結，不久便抑郁而終。

    亦因此事，使得皇甫擎日后在子嗣一事上格外慎重。不知內(nèi)情者，都道他對獨孤柳情義深重。大約也只有他自己知道，這其中還夾雜著對母親的不滿和對那紫衣女子無盡的愧疚。

    略用了些午飯，吃過藥，皇甫擎神罄力乏，便命內(nèi)侍放下床帳，平躺下來睡了。這一覺難得身上的病痛沒有發(fā)作，睡得十分安穩(wěn)。待他睜開眼來，窗外天色昏暗，已經(jīng)過了酉時。

    內(nèi)侍掌起燈來。李延福揭開帳子，將天子扶起，依舊拿一只大引枕靠著倚坐在床頭?；矢η鎲柺裁磿r辰了。李延福答了，滿臉笑道：“我說您好些了吧。今日睡得真香。您這會子想吃什么？”

    皇甫擎亦覺精神不錯，便道：“先把奏折拿來我看。等餓了再吃?！崩钛痈０チ艘宦暎税醽硪粡埌珟字糜谔熳由砬?，又命人將奏折抱來。不過幾天沒看，那折子已經(jīng)堆起厚厚一摞。這還沒有算上那些經(jīng)三省六部合議直接開銷掉的。

    皇甫擎不由嘆了一口氣，說道：“想當個明君，只有一輩子勞碌。朕勤勤懇懇干了快二十年，是該休息休息了。”李延福哪里敢接話，掇起琉璃盞，伺候天子喝了兩口熱茶。忽想起昨日送折子來的內(nèi)侍捎來的口信，便將手中茶盞交予旁人，湊到矮幾旁在那一摞折子里翻找出一個灑金牛皮紙的信封來。

    那信封上自上而下寫著“父皇親啟”四個大字。下面落款處，畫了一大一小兩個小人。一個小人頭上梳著雙丫髻，另一個小一些的頭頂梳一根沖天小辮。李延福一看，先就樂了，然后獻寶似地呈到天子面前，說道：“您先看看這個?？戳藴时８吲d?！?br/>
    皇甫擎一看，果然笑道：“兩個機靈鬼兒！古里古怪的?！闭f著，便命仔細裁開封口，取出里面的箋紙。只見信封內(nèi)共有兩張箋紙，一張是皇甫玨的手筆。上面拿正楷寫了些問候的話，訴說了自己對父皇的想念。還自述近來長高了一些，又識得許多新字等語。

    皇甫琰的那張則是一副涂鴉之作。上面畫有宮殿、花草，還有小人。箋紙一角歪歪扭扭地寫了個“琰”字。做父親的不解其意，看著只覺十分有趣。因想起近來佳人正被太后軟禁在芳菲殿，連孩子們的面都見不著，這件事自然不是她的主意，皇甫擎抬起頭來問道：“是皇后派人送來的？”

    李延福道聲是。皇甫擎面露欣慰，點了點頭。李延福便接口說道：“虧得皇后娘娘想到這一出。您見了吳王和小公主的信，可不高興嗎？皇后娘娘待吳王和小公主一向視如己出。有她在，初云公主也好安心陪伴在您身邊?！?br/>
    皇甫擎道：“她是中宮皇后，本該如此?！闭f時，卻不禁回想起獨孤柳失去的那一個孩子來。那孩子若還活著，已經(jīng)快滿十八歲了。

    說起來獨孤柳與他大婚之時，剛剛年滿十四歲。新婚之夜，看著他的小新娘手足無措、滿臉羞紅地坐在床沿上，皇甫擎心里只有兩個念頭。一是她真可愛，二是她太小了。這般嬌嫩脆弱，讓人不忍攀折。

    飲過合巹酒，喜娘又叮囑了二人幾句，便與侍女們一齊退出殿去。皇甫擎這便扳過獨孤柳肩頭，一臉端肅道：“表妹，你聽我說，我對這門婚事并無異議，也并非不喜歡你。只是你的年紀尚小，眼下還不能做我真正的妻子。你放心，今日既已拜過天地，你就是太子正妃，將來還會是皇后。”

    獨孤柳抬眼看著少年那如朝陽般燦爛的面龐，不覺濕了眼眶，吸了吸鼻子，亦正色道：“表哥一定要記住今天說過的話。咱們還小，往后的日子很長很長。我會一直在你身邊陪著你。你等著我，我很快就長大了?！闭f完，她展顏而笑，笑容如同初見時那般明媚。

    皇甫擎點了點頭，捧起獨孤柳的臉，在她眉心的花鈿上輕輕印上一吻。少年夫妻就此許下一生一世的承諾。

    這一晚二人同榻而眠，井水不犯河水。這般蓋著錦被純聊天的日子一直持續(xù)了大半年。與獨孤柳同時入宮的韋氏和劉氏，倒是在大婚后不久相繼得到了太子的寵幸。尤其是劉氏，她在三女中年紀最長，形貌身段已然發(fā)育完全，且出身將門，弓馬嫻熟，皇甫擎便時常帶著她去南苑校場溜馬。

    這些事自然瞞不過獨孤柳?？墒撬孟褚稽c兒也不在意，依舊高高興興地當她的太子正妃。每日晨昏定省，于獨孤皇后面上從未表露出任何不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