獨孤儉率人趕來時，幾個小廝已經(jīng)將沈勝衣摁倒在地，正拿繩子捆他手腳。沈勝衣鬢發(fā)散亂，一頭墨發(fā)披散開來，遮住頭臉。既不求饒，也不言語。大約是身上的力氣都用完了，趴在地上一動不動。

    獨孤楓癱坐在交椅內(nèi)正揉他那又紅又腫的手腕，嘴里發(fā)出嘶嘶之聲，應(yīng)是疼得不輕。他抬眼見獨孤儉氣喘吁吁地登上樓來，便站起身來道：“快給我備馬。才個把時辰，人走不遠?！?br/>
    獨孤儉走上前去，覷了一眼獨孤楓的手，轉(zhuǎn)身命人去請大夫，然后說道：“侯爺稍安勿躁。大節(jié)下里進城出城的人多，不宜太過張揚。老奴這就命人騎馬出城，往四門方向仔細探查。一有消息，即刻回報。您看如何？您的手受了傷，得先讓大夫瞧瞧。要是耽誤了，傷了筋骨，那就不好了?！?br/>
    獨孤楓因言不知想起什么，面露慍色道：“死不了！”獨孤儉道：“侯爺眼下當(dāng)在府中坐鎮(zhèn)。您親自出城，必然引人注目。他們要是害怕了，尋個地方躲上一段日子。咱們一時半會兒上哪里找人去。不如命人暗暗探查，不要打草驚蛇，速來回報為上?！闭f完，不等獨孤楓答話，便取出令牌交于小廝，又叮囑了兩句。那小廝唯唯稱是，遂去前院召集人手去了。

    這廂獨孤儉便又指著地上的沈勝衣，問道：“這假冒之人當(dāng)如何處置，請侯爺示下。”按著獨孤楓的脾性，換做旁人，那是連活剮了的心都有了。可是他低頭一看，沈勝衣那怯弱消瘦的身軀如隨風(fēng)弱柳，就連那白瘦纖長的雙手也與佳人生得一般無二。想到二人年少相識，交情匪淺，到底狠不下心來，遂道：“把人先關(guān)起來。等把寧寧找回來，再把他放了?！?br/>
    獨孤儉想問，要是人找不回來該如何處置。念頭一轉(zhuǎn)，知道問不出口，轉(zhuǎn)而問道：“這樣的計劃，絕非一人所為？侯爺可要拷問出幾個人名來？”獨孤楓想了想，嘆了一口氣道：“罷了，只要寧寧回來就好。還有春華、秋實那兩個丫頭子，讓人好生看管起來，別出什么亂子。等寧寧回來了，還教他們兩個服侍。寧寧使慣了的，要是換了人，恐怕她不自在。”

    獨孤儉聞言，不由暗暗松了一口氣。無論如何，獨孤楓眼下理智尚存。當(dāng)務(wù)之急，須盡快把人找回來。才剛已經(jīng)有人來報，春華、秋實那兩個丫頭子也沒了人影。想是害怕躲起來了。人要是找不回來，這兩個丫頭子絕沒好果子吃。逃了興許還能有條活路。且慢慢找吧。他這樣想著，連聲稱是，當(dāng)即命手下健仆將沈勝衣押往前院馬廄看管。

    那幾名健仆手腳粗大，身上都有功夫，不比獨孤楓身邊那幾個清俊的小廝。只兩個人一左一右一拖一拽就將沈勝衣從地上扒拉起來。獨孤儉這時方看清他面目，覺得十分眼熟，略一回想，記起是誰來，不由面露驚詫，心下只為這年輕人嘆息。

    沈勝衣這會兒大約是緩過一口氣來了，見了獨孤儉，面上竟露出一絲寬慰的笑意，向老人家頷首道：“一向蒙您老關(guān)照，不勝感激。您老今后還須多多保重。侯爺性子急躁，做事不計后果，您還得多勸著些。他本心是好的，只是打小生在這侯府的錦繡膏梁中，生生給寵壞了。今后若能改了也就好了。我就是死，也瞑目了。”

    獨孤儉聽了這一番話，心頭沒來由一陣悲涼，也不好說什么，只得擺了擺手，命人將他押下去。

    就在這時，沈勝衣不知從哪里生出一股怪力，忽地掙脫那兩名健仆的鉗制，轉(zhuǎn)身兩三個箭步?jīng)_向闌干。他將雙臂撐住闌干，身子向上一躍，整個人便站在了闌干之上。

    那闌干不過是幾根粗大的毛竹綁縛成的竹排，寬不過半尺。無憑無依的，人站在上面如何站得穩(wěn)？可是沈勝衣的雙腳卻好似牢牢地粘在了那竹排上。任憑衣袂飄飛，下盤一絲兒不見晃動。身段之輕巧，好似飛燕做掌上舞。

    “你要干什么？”獨孤楓從交椅內(nèi)嚯地站起身來，滿面怒容道。獨孤儉緩步走上前來，朝沈勝衣不停招手道：“沈相公，快下來！侯爺已經(jīng)網(wǎng)開一面，不再追究了。等把人找回來就放了你。性命要緊，快下來吧。”說話間，其余人亦紛紛圍攏上來。

    沈勝衣轉(zhuǎn)過身來，攏了攏散亂的長發(fā)，面色怡然道：“你們以為我要尋死？怎會？我不過一時來了興致，想唱上一段。放心，從小師傅教我身段，什么水邊、井邊、闌干上不曾站過，早就練出來了?！闭f完，撩起袖管，雙腕交錯，拈出一朵蘭花，口中咿咿呀呀地吊起嗓兒來。

    眾人怕他尋短見，不敢輕舉妄動，都目不轉(zhuǎn)睛地看著他。只見他一手指天一手托腮，做出個望月抒懷的姿態(tài)，然后輕啟檀口，娓娓唱來。虧他這么多年不登臺，此時演來依舊聲色俱佳。到底是童子功。眾人一時看得呆住了。就連對岸柳堤上正要離去的百姓亦紛紛停下腳步。那些官兵聽聞動靜，也都忍不住抻長了脖子向安逸侯府這廂張望。

    獨孤楓聽了兩句，已聽出沈勝衣唱的是《雙紅記》中《嘆月》一折。書生矢志報國，遠走邊關(guān)。獨留小姐苦守閨中，思戀心上之人。正是從前薛小憐最出名的那一段。

    “戲子終歸是戲子?！?br/>
    獨孤楓一臉不屑，兀自往那交椅內(nèi)一坐。獨孤儉瞧著對岸那些看熱鬧的人，心中暗道事情不妙?？墒遣恢獮楹危共幌肴ゴ驍_那戲中之人。仰頭看著沈勝衣，老人家不覺回想起從前的一些事來。

    頭一回見到沈勝衣也就是薛小憐的時候，他人還沒有一張八仙桌高。剛踢了個光頭沒兩天，頭發(fā)長得倒快，頭皮上已經(jīng)起了一層青茬。一張尖削的瓜子臉，丹鳳眼，懸膽鼻，櫻桃小口，皮色比普通女孩兒還要白皙。戲班的薛老板獻寶似的將人推到他面前，不無得意道：“一百兩。值不值當(dāng)？再晚一步，就讓別的班子給買去了。”

    話說獨孤儉年輕的時候，不知在這薛老板身上灑了多少銀錢。每月候府發(fā)的工俸，族里發(fā)的花用，少說有一半都花銷在了戲園子里。此時人到中年，成了家，聽?wèi)虻哪欠菖d致已經(jīng)減了大半，倒是與薛老板相交多年，成了莫逆。薛老板認定他在候府當(dāng)差，手眼通天，是個見慣大世面的，因此對他的話向來言聽計從。

    見獨孤儉瞇著眼睛上下打量那孩子，薛老板執(zhí)起孩子一只小手伸到他面前，一面揉搓著孩子的手腕一面道：“您瞧。這孩子的模樣就不用說了，難得手長得小，骨節(jié)細，還是個削肩膀。真真是千里挑一的旦角的材料。人也很伶俐，記性又好。我打算收他做關(guān)門弟子，好好教上幾年，指不定將來的名頭比我還響哩?！?br/>